一棵孤独的树

“请问三（8）班的老师在吗？”

我从作业本上抬起头，站了起来。无论哪位家长，我都会热情地接待。不过，今天来的这位我可不认识。

这个漂亮的女人站在办公室门口。她身材高挑，皮肤白皙，脸庞秀气，透着一股安静的美。

我赶忙在记忆中快速搜索，可一无所获。

“我能和你说几句吗？”她声音弱弱的，给人一种无助的感觉。

“当然可以。”说话间，我走到门口。

“我想找我儿子，我真的很想他。”说着，她哽咽起来。

“你是……？”既然是学生的妈妈，那完全可以自己去找啊，不用通过我，我不由得有些犹疑。

“他不肯见我。你帮我喊出来，好吗？”她低着头，声音依然哽咽，很无奈、很伤心的样子。

我疑惑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伤心女人，“告诉我，你找谁。”

儿子不愿见妈妈？怎么会？不会是……我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拐骗小孩的镜头，迟疑地走向教室，把这个学生叫了出来。为保险起见，我特地问他，“你认识她吗？”

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女人。此时，那个女人正紧张地望着我们，看神情，又期待、又局促。

小家伙点了点头，头却低了下去。没有想象中儿子见到妈妈的那种随意的喜悦。这个小家伙不过比我儿子大一岁，却沉稳许多，好像平添了不少年轮。

“她是你妈妈吗？”我有些糊涂了。

小家伙又一次点头。

这样，我就放心了。我带他过去，小家伙一路都闷着头，似乎在拒绝和回避着什么。看不到他的表情，他的脚步却是游移不定的，仿佛想要随时转身溜走。

“儿子！”我们走近那个女人，她叫着孩子，泪水流了下来。“你怎么不叫妈妈？我是你妈妈啊！”

我赶紧推了推小家伙，催促道：“叫妈妈。”

我一直认为，“妈妈”这个词应该是孩子来到世上，第一个会说的词，也是人一生中呼唤得最多的词，更是最最温情的词。怎么，到这儿就打嗝了？什么都可以忘记，但一定不会忘记叫“妈妈”！

“妈妈。”他终于出声了，却很小、很犹豫。

是老师给他的压力，还是从心底响起的声音呢？我不知道。

我宁愿相信，宁愿逼着自己相信，这是来自心底的呼唤。要不，未免太残忍了。

突然，我同情起面前的这个女人。她面对自己的儿子，骨肉相连的儿子，现在，儿子却在犹豫，连一声叫喊都显得那么不踏实。这犹豫，是对她妈妈身份的不肯定。虽然，她就是他的妈妈。她悲伤的眼神，伸向儿子的手臂，都在告诉我，她就是他的妈妈。

“今天是你的生日，妈妈来看看你。”她右手拎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袋子。我扫了一眼，有衣服，有玩具，有食物。孩子喜欢的东西，妈妈这儿都有。

我有些不忍看下去。面对这位楚楚可怜，真是楚楚可怜的女人，我不忍。在自己的受难日、儿子的诞生日，妈妈竟然渴求孩子承认！承认什么呢？承认她是他的妈妈，一个很明确、很简单的事实。却好像不仅真情，连事实，都几乎要遁于无形。

我无法体会这个女人此时心里的悲凉。过去，纵有千般不是，万般伤痕，母子之间血缘的深情却一定是无法割舍的。可这位母亲……

不好过问，也不想过问。在这桃之夭夭的季节，有一阵风吹过，带来了春天里的冬天……

难怪！这孩子一直都很安静，无论在课堂上，还是在课间，从来都很少欢声笑语，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那儿，就像旷野里一棵孤独的小树。在他的周围，其实是喧闹的森林，葳蕤、热烈而跳脱。可他，好像有什么把世界推远了。或者说，有什么把他的世界围得那样落寞。

作为老师，我不想挑开这个学生心头的伤痕。那些旧年的故事，是可以想见的沉重与纠缠。

但从此，我不会再认为他的安静是由于沉稳。我要和班上的孩子们，一起给他话语、给他微笑、给他眼神。

让森林走向一棵树，让世界融化一个人。

一棵孤独的树，不能被关在春天之外。